群聊突然安静了
昨天凌晨三点,我躺在望京的出租屋里翻手机。
失眠这事最近老犯。明明躺下的时候困得不行,脑子一沾枕头就跟开了二倍速似的,停不下来。我记得毕业那会儿失眠是挺浪漫的事——宿舍四个人挤在15平米的屋子里,能从十一点聊到第二天早上六点,聊理想聊男生聊隔壁班的八卦。现在不行了,脑子里装的东西太杂,关不掉。
刷朋友圈刷到一半,手指头不知道咋滑的,滑到了那个群。
我愣了一下。
那个群叫什么来着?“宇宙中心404”还是”永远的四小只”?我都快混了。我点进去,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个月前——国庆节那天阿瑶发的一张西湖照片,配文就俩字,“还行”。下面没人接。
红色的”4”在右上角闪着,告诉我这个群里还有四个人。但那个”4”下面,没有一条新消息。
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。那个小数字闪一下灭一下的,跟我失眠时眨眼睛的频率差不多。
那一刻我才意识到,从毕业到现在,我跟这三个室友,真的没怎么说过话了。
准确地说,是我们四个人,谁都没主动找过谁。
你还记得我们宿舍吗?
上铺的那个叫林姐,家在重庆,脾气火爆,能因为一包辣条跟室友吵半小时。下铺的阿瑶,杭州人,说话软软的,但每次小组作业她都是熬夜最多的那个。对面床的小张,男的,但比我还精致,洗脸能用四道工序。我是宿舍老四,东北人,嘴碎,跟谁都能唠两句。
那时候我们四个人为了抢厕所能冷战三天。
林姐说”我先洗的”。阿瑶说”明明是我先回来的”。我和小张在旁边观战,谁都不敢吱声。后来发展到写小纸条贴在门上——“请使用厕所前先敲门,谢谢配合”。纸条贴了一周,宿舍楼管阿姨都上来问怎么回事,问是不是闹矛盾了,要不要她出面调解。
好笑吗?现在想起来是好笑。但那一刻谁都没在笑。
我记得大四那年,宿舍四个人都忙。林姐保研去了北航,天天实验室。阿瑶去了杭州一家电商公司,开始实习。小张回老家考公务员。我呢,考研失败,来了北京做小编。
毕业那天我们在学校西门吃了一顿散伙饭。四个人喝了八瓶啤酒。林姐哭了三次,小张吐了两次,阿瑶说她再也不回来了,我说我也再也不回来了,阿瑶说”你才回来几次啊别装”。
然后呢,我们都食言了。
阿瑶第二年回学校看老师,顺便请我们吃了顿饭。在学校西门那家黄焖鸡米饭店,我们又点了一次。聊什么呢?聊工作聊房租聊地铁挤不挤。林姐说”阿瑶你头发怎么剪短了”,阿瑶说”杭州夏天热,不剪不行”。小张说他要结婚了,新娘是大学同学。我们都没想到他会是最早结婚的那个。
再后来呢?
小张结婚的时候,林姐和我都去了。我请了两天假,买了高铁票,从北京赶到他老家那个小城。婚礼办得很普通,但小张哭得稀里哗啦的。林姐说她导师不放她出来,她差点没赶上高铁。我说我刚转正不好意思请假。都是借口。
婚礼结束后,我们三个在他家附近一家烧烤店又吃了一顿。没有阿瑶,她说她在杭州加班。
我记得那顿烧烤我们聊到凌晨一点。林姐问我”在北京还习惯吗”。我说”习惯了,就是房租贵”。她说”我北航宿舍也贵”。我们都笑了。然后呢?然后我们各回各家,第二天各上各班。
然后——就再也没有那种机会了。
我翻了一下聊天记录。
往上滑,得滑好久才能看到阿瑶发的”还行”。再上面是中秋节那天我发的”兄弟们中秋快乐啊”,下面就林姐回了一个月饼的表情包。再上面是阿瑶发的一个加班视频,配文”想死”,下面没人接。再上面是林姐问我一个社保问题,我第二天才回的”你问人力吧”。再上面——是我爸住院那天林姐问我”怎么样了”,我没回。
对,那条我没回。
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回什么。“谢谢关心”?“挺好的”?“还在住院”?每一种回答都显得轻飘飘的。我爸住院那阵子,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半小时,然后擦干眼泪回公司继续开会。我谁都没告诉,林姐问我的时候我正盯着医院的账单发呆。
我没回她。她也没再问。
后来我想,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,那个群就开始变安静了?
也不全是。可能更早。可能从大家各奔东西那天就开始了,只是一开始大家还客气着,发发”周末愉快""节日快乐”之类的。后来客气也懒得发了。再后来——再后来就是现在这样。
这种安静到底是哪天开始的?我找不到一个具体的节点。
不是某一次吵架。不是某一次删好友。更不是谁拉黑了谁。
就是——慢慢地,像水位下降一样。等你注意到的时候,已经露出河床了。
我倒是想问他们:你们还在吗?
但我打不出来。
为什么打不出来呢?想了想——
“在吗”这两个字,分量太重了。
在吗,是什么意思?是想你了?是遇到难事了?是想约饭?还是单纯想找人说话?我解释不清。也可能是怕。怕自己一开口,显得太突兀。怕对方已读不回。怕自己成了那个”先低头的人”。
也怕——怕真聊起来,发现我们已经无话可说了。
你看,成年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拧巴。
明明心里有想说的话,嘴上就是说不出来。明明心里在意,行动上就是慢半拍。明明知道再不联系就真的散了,可谁都不愿意做那个先开口的人。
我躺在床上,手机屏幕还亮着。那个红色的”4”还在那。
我突然想起一个词——“幽灵成员”。就是那种从来不说话、但也不会退群的人。我们四个都是彼此的幽灵。
其实呢,我也偷偷退过很多群。工作的群、读书会的群、一些高中同学群。退的时候也没什么感觉,就觉得清净。但这个群我没退。
为什么没退呢?
我也不知道。
可能是怕——万一哪天真的需要他们了呢?也可能是舍不得。22岁到26岁,我人生里最没心没肺的四年,都在这个群里度过了。退了这个群,那四年好像就真的没了。
我还记得林姐在群里吐槽她导师的语气——“我导师又让我改开题报告,我已经改了八版了,他还要我加文献综述,救命啊!”
我还记得阿瑶凌晨三点发的一长串消息,说她刚和男朋友分手了,哭了两个小时。我们三个陪她聊到早上六点,第二天林姐直接翘课补觉去了。
我还记得小张第一次带女朋友来宿舍,我们起哄让他请吃饭。他说”我请我请,你们随便点”。结果吃完他偷偷找我借钱——“哥,借我三百,下个月还你”。那三百到现在都没还。我也没要。
这些事我都记得。
但这些事,我不可能发到群里说”哎你们还记得吗”。说出来,像个傻子。
群里现在偶尔有人发过广告——婚礼请柬、宝宝满月、房子装修。都是那种你点个赞、不评论也不尴尬的”礼貌互动”。但即使是这种消息,在这个群里也很久没出现了。
我没收到过他们任何一个的婚礼请柬。林姐单身,阿瑶分手后就再没听说有对象,小张结婚我去了但之后也没怎么联系。所以我们的群里,没有喜事可分享,也没有坏事可倾诉。
就那么,干巴巴地,躺着。
我不禁想,再过一年,这个群会变成什么样?
会不会变成只剩我和某一个人?或者只剩我一个人?还是说,某天早上我醒来,发现自己被退群了,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?
我以前觉得,关系断了就是断了。删了就是删了。拉黑就是拉黑。
但成年人的关系不是这样的。它不是断,是——稀。稀到你能看见对方头像,但感觉不到温度。
就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你知道他们在那,他们也知道你在那。但谁也不敲那一下。
我又想起来,我们宿舍那时候有个规矩——不管谁生日,剩下的三个人必须凑钱买蛋糕。我过生日那天,他们三个给我买了一个榴莲蛋糕。我当时闻到那个味差点吐了,但林姐说”榴莲大补,你熬夜多,吃点”。我硬着头皮吃了三块。
阿瑶过生日那天,我们给她买了一个草莓奶油蛋糕。她感动得哭了,说”我爸妈都不记得我生日”。那是我们宿舍最温馨的一个晚上。
小张过生日那天,林姐忘记了他的生日,阿瑶忘了,我也没记住。最后是小张自己发了个朋友圈”又老了一岁”,我们才反应过来,赶紧在群里发了句”生日快乐”。小张在群里回了一个哭脸表情包,没再说话。
林姐过生日那天,我们三个在她枕头底下藏了一个小蛋糕。她早上醒来哭得稀里哗啦的,说”你们对我太好了”。那年我们大三。
这些事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出来。
可能是凌晨三点太安静了,安静得我脑子里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回忆。也可能是——我突然很想他们。
但我不会说”我想你们”。
我打不出来。
昨天我又失眠到四点。我没发消息。我把群聊置顶了。
置顶之后我又想,这有什么用呢?置顶了我也不会主动说话。但我就是想把它放在最显眼的位置,让自己每次打开微信都能看到它。
提醒我——还有这么一群人,我曾经和他们那么近。
你可能会说,那你就主动联系啊,怕什么呢?
是啊,我也这么想过。
但你知道吗?有些东西,越长大越不敢碰。感情是其中之一。
我躺在床上,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
那个群还是那么安静。
我就这样,看了它很久。